第一章
作者:初雪
发布时间:2026-04-02 11:11:01
字数:5087
我的工位好像会吞噬我的物品,但我却不敢停下操作数据的手。
只因为我是一名“潜意识数据审核员”,一天24小时都要轮岗处理人类意识废料。
看着工位下缓慢扩大的黑洞,我却求助无门。
我用胶带圈出了那片区域,努力给自己洗脑一切都是幻觉。
在这个吃人的公司里,任何异端都会消失。
我努力维持着正常的假象,却听见脚下的黑洞里传来说话的声音。
那熟悉的音色,好像是我自己。
1
星期一早上,我亲眼看着自己放在桌脚的那个陶瓷马克杯,
一点点陷进了灰色的化纤地毯里。
起初只是杯底没入,像陷进了沼泽,接着是杯身,
不到五分钟,整个杯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没有声音,没有痕迹,地毯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我惊恐地趴在地上摸索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“林初!你趴在地上装什么死?!”
一声尖锐的怒吼在我头顶炸开。
主管李秃子把一沓厚厚的报表狠狠砸在我的后脑勺上,纸张散落一地。
“李总,我的杯子……地毯把我的杯子吞了……”我捂着头,声音发颤。
“你有病是不是?想偷懒也找个像样点的借口!”
李秃子满脸横肉拧在一起,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,
“今天下班前,把这十万条数据审完!审不完扣你这个月全部绩效!你那个废物男朋友不是还等着你的钱交首付吗?不想干滚蛋!”
听到“男朋友”三个字,我像是被戳中了死穴,瞬间没了声。
赵明,我相恋三年的未婚夫。
为了支持他那虚无缥缈的创业梦,我一个人扛下了两人所有的开销,
甚至连我的工资卡都在他手里。
他总说,等公司上了轨道就娶我。
我咬着牙,像个行尸走肉般重新坐回工位。
刚戴上脑机头盔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赵明发来的微信:
“初初,今天房东催租了,我公司这边资金实在周转不开,你能不能去借点网贷应付一下?也就五万块钱。你爱我的对吧?”
看着屏幕上的字,我的心脏窒息感扑面而来。
五万?我已经网贷了二十万给他填窟窿了!
我深吸一口气,回复道:“我真的借不到了,上个月的工资你不是刚拿走吗?”
消息刚发出去,赵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,
语气冰冷且不耐烦:“林初,你什么意思?这时候跟我计较钱?当初是谁说要无条件支持我的?你那点破工资够干什么的?连五万块钱都搞不定,你还能有什么用!”
电话被重重挂断。
我死死盯着手机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掉下来。
因为坐在我对面的新同事琳娜,正捂着嘴笑盈盈地看着我。
她年轻,漂亮,刚来公司不到一个月,就已经和李秃子打得火热。
“哎哟初初姐,又被男朋友骂啦?女人啊,没本事连男人都留不住呢。”
琳娜故意拔高了音调,引得周围几个同事纷纷侧目。
我低下头,拼命敲击着键盘。
极度的憋屈和愤怒在胸腔里发酵,但我什么都做不了。
我是一条案板上的鱼,被生活和资本来回剐蹭。
就在这时,我突然感觉腿上一凉。
我低头一看,搭在椅背上的那件黑色西装外套的下摆,正拖在地上。
而那接触地面的部分,已经凭空消失了三分之一!
就像是被一种透明的胃液缓慢消化着,丝线一根根融化在灰色的地毯里。
它又开始吃了。
2
我猛地把外套扯上来,大半个下摆已经没了。
我浑身发抖,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。
这不是幻觉,我的工位,变成了一个无底洞。
我不敢告诉任何人。
在这个吃人的公司里,任何异常都会被当作精神失常,
直接开除,连N+1的赔偿都拿不到。
我太需要这份工作了,赵明的催债短信像催命符一样每天轰炸我的手机。
接下来的几天,工位地面的吞噬速度越来越快。
掉下去的中性笔、不小心滑落的鼠标垫、甚至是我撕碎的废纸篓,
只要接触到我桌子底下那块大约一平米的区域,就会在十分钟内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我用胶带在地上贴了一个警戒线,双腿整天蜷缩在椅子上,
连去厕所都要小心翼翼地跳出去。
然而,工作上的压榨并没有因为我的恐惧而停止,反而变本加厉。
周五下午,李秃子突然召开部门会议。
“宣布个事,”李秃子敲了敲白板,眼神得意地扫过全场,
“上个季度的核心潜意识模型优化项目,琳娜表现非常突出,公司决定,提拔琳娜为高级审计员,并给予十万元的奖金!”
我如遭雷击,猛地站了起来:
“李总!那个模型是我熬了十五个通宵做出来的!琳娜连代码都没碰过,她凭什么拿奖金?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林初,你脑子坏掉了?”李秃子冷笑一声,把一份文件砸在桌上,
“文件上清清楚楚签的是琳娜的名字!你算个什么东西,也敢在这里抢功?你不过是个打杂的!”
我浑身发抖,冲过去抓起文件。
上面真的是琳娜的名字!
那是我昨天亲手交给李秃子的,怎么会被调包?
我转头看向琳娜,她不仅没有丝毫愧疚,
反而挑衅地撩了一下头发,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条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。
那是……那是赵明前几天发朋友圈里炫耀过的,说要买给大客户的昂贵礼物!
我的大脑嗡的一声,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:
赵明每个月要走的工资,网贷的二十万,琳娜入职后的飞扬跋扈,
还有李秃子明目张胆的偏袒。
“赵明买给你的?”我指着她的手腕,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,
“他拿我的血汗钱,买手链送给你?!”
琳娜没有半点惊慌,反而捂着嘴娇笑起来,那笑声扎进我的耳膜:
“初初姐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明哥那是心疼我加班辛苦,哪像你,只会像个黄脸婆一样天天在电话里跟他抱怨。男人嘛,谁不喜欢能提供情绪价值的?”
“你个贱人!”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猛地扑过去想要撕扯她的头发。
然而,我还没碰到她一片衣角,李秃子一脚重重踹在我的肚子上。
我整个人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会议室的玻璃门上,胃里翻江倒海,疼得痉挛起来。
“林初!你敢在公司打人?!”
李秃子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你马上给我滚出去!今天的会你不用开了,这个月你的底薪扣光!不服气就去告我!保安,把这个疯婆子拖出去!”
我就这样被两个保安架回了工位。
周围是同事们冷漠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没有人同情我,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公司里,弱者只配被践踏。
我蜷缩在椅子上,颤抖着拿出手机拨打赵明的电话。通了。
“赵明,你和琳娜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给我滚出来说清楚!”我崩溃地尖叫。
电话那头却传来赵明不耐烦的冷笑:
“既然你都知道了,我也懒得装了。林初,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,人不人鬼不鬼的,跟你上床我都嫌恶心!琳娜比你年轻,比你漂亮,李总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让她进公司的。你的那点钱,就当是这三年的分手费了。”
“分手费?那是我的卖命钱!你把钱还我!”
“还钱?谁的名字借的网贷?上面有我的字吗?”
赵明的声音像一条毒蛇,
“林初,识相点就乖乖把剩下的五万块钱给我弄出来,不然,你手机里那些私密照片,明天就会出现在你们公司所有群里。”
嘟。电话挂断了。
交往三年,他用温柔编织了一个让我沦为血包的陷阱。
他不仅榨干了我的钱,出轨了我的同事,现在还要毁了我!
这时候,我听见了声音。
“刺啦……刺啦……”声音是从我脚底下传来的。
我低下头,看向那个一直被我刻意避开的、被胶带圈起来的工位地面。
此时,吞噬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整个桌子底部,大约长两米,宽一米。
地毯的纹理已经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像黑色水银一样波动的粘稠物质。
而那里面,正隐隐约约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,还有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那是……我的声音!
我惊恐地捂住嘴。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
3
我死死捂住嘴,连滚带爬地从工位底下退了出来,后背狠狠撞在过道的隔断上。
“咳咳……敲击声……咳咳……”
声音还在继续。那绝对是我的声音!
那种长期熬夜后沙哑、干涩,带着血腥味的咳嗽声,我再熟悉不过了。
那团黑色的在地毯上缓慢蠕动,
我甚至能从那黑色的倒影里,隐隐约约看到一束昏黄的光,
以及一个佝偻着背的模糊轮廓。
“林初!你像个智障一样瘫在地上干什么?还嫌不够丢人吗!”
李秃子的怒吼声再次从办公室门口传来。
我浑身一激灵,慌忙爬起来。
当我再次看向桌子底下时,那团黑色的物质竟然瞬间停止了波动,
伪装成了原本灰色地毯的模样,只是那一块区域的颜色显得格外深邃。
它有意识。它在躲避其他人的视线!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下午的。
我像个木偶一样敲击着键盘,双腿高高抬起,死活不敢触碰桌子底下的任何区域。
也就是从这一天起,我彻底坠入了地狱。
赵明没有再联系我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却像山一样压了下来。
网贷公司开始爆我的通讯录。
最开始是无休止的短信轰炸,接着是合成的裸照发给我的远房亲戚,
最后,他们甚至把催债电话打到了公司的前台。
“林初,你如果是来公司要饭的,就给我滚出去要!”
李秃子把前台的座机听筒狠狠砸在我的脸上,冷酷地指着大门,
“因为你的个人作风问题,严重影响了公司形象。这个月的底薪、全勤,全部扣除!再有催债的打来,你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!”
我捂着被砸出红印的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,
鞠躬道歉:“对不起李总,我一定处理好,求求您别开除我……”
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,如果连微薄的工资都没了,
赵明欠下的那二十万会把我逼得跳楼。
而最让我崩溃的,是琳娜和赵明彻底不装了。
那天傍晚下班,天下起了暴雨。
我站在公司楼下,看着赵明撑着一把昂贵的黑伞,
搂着穿着名牌连衣裙的琳娜走入雨中。
他甚至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我,仿佛我只是路边一个发臭的垃圾桶。
他替她拉开那辆新换的奔驰车门,而那辆车的首付,是用我的身份信息贷出来的。
我站在冰冷的雨水里,浑身湿透,冻得瑟瑟发抖。
一种强烈的、几乎要将我五脏六腑撕裂的怨恨在胸腔里疯狂发酵。
为什么?我为了他付出了一切,为了公司熬瞎了眼睛,
换来的却是被敲骨吸髓,被踩在脚下任意凌辱?
这种极度的憋屈无处发泄,最终化作了一种病态的麻木。
我开始疯狂地加班。
因为我发现,只要我一停下来,
那种想要拿刀捅死他们的冲动就会吞噬我的理智。
4
这一个月里,我每天被李秃子安排三倍的工作量,
只要有一点差错就是劈头盖脸的辱骂。
琳娜则踩着我的心血,成了部门的主管,每天穿着高定在我面前晃悠,
甚至故意让赵明开着新换的奔驰来接她下班。
我已经被逼到了绝境,处处碰壁,生不如死。
而我唯一的秘密,就是我的工位。
那块吞噬一切的黑色区域,在这一个月里停止了扩张,边缘变得异常清晰锐利。
黑色物质褪去,它变成了一扇嵌在地面里的、半透明的门。
门是虚掩着的,透过门缝,我能看到微弱的光。
那光晕的颜色,甚至门后的气味,我都无比熟悉。
今天是周五,凌晨两点。
整个办公区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为琳娜的烂摊子擦屁股。
由于极度的疲惫和饥饿,我眼前一阵发黑。
手一滑,刚泡好的咖啡连着马克杯一起掉向了地面。
“别!”
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捞,身体失去了平衡,大半个身子探出了椅子的边缘。
下一秒,我没有摔在硬邦邦的地毯上,而是感觉一阵诡异的失重。
那扇半透明的门瞬间扩大,像一张巨口将我整个吞了进去!
一阵天旋地转后,我重重地摔在了一块毛茸茸的地毯上。
我揉着摔痛的肩膀,撑起身子,当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时,
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。
这是……我的家!
我和赵明租的那套五十平米的老破小!
掉漆的茶几,米黄色的布艺沙发,还有墙上那幅廉价的向日葵挂画,
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。
我竟然从公司的工位底下,掉进了自己的家里!
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,不是这个空间错乱的奇迹,
而是坐在窗前书桌背对着我的那个背影。
她穿着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起球的灰色毛衣,扎着凌乱的马尾,
正对着电脑屏幕疯狂地敲击键盘。脊背佝偻着,透着一种濒死的死气。
那是……另一个我!
我捂住嘴,不让自己尖叫出声,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沙发的阴影后面。
就在这时,卧室的门开了。
赵明穿着睡衣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牛奶。
跟在他身后的,竟然是穿着真丝睡裙的琳娜!
“亲爱的,你确定这药能行吗?别到时候查出来。”琳娜娇滴滴地靠在赵明怀里。
“放心吧,这是我从黑市弄来的特效慢性心衰药,无色无味,连法医都只会鉴定为过度劳累猝死。”
赵明的声音透着令人作呕的冷酷,
“林初这贱人这几个月被李总疯狂施压,本来身体就垮了,没人会怀疑。只要她喝了这杯牛奶,明天一早,我们就能拿着她那份三百万的意外险保单,去国外注册公司了。”
琳娜咯咯笑了起来:“你真坏,不过我喜欢。等拿到钱,我们再把她那些高利贷债务甩锅给她那个农村的爹妈。”
我躲在沙发后,手指死死抠进掌心,指甲劈裂了,鲜血流了出来,但我感觉不到痛。
三百万的意外险?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!那是赵明背着我买的!
他不仅要榨干我的钱,还要榨干我的命,还要拉我父母垫背!
所有的憋屈、屈辱在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恨意。
我看着赵明走到那个正在加班的我身后,
温柔地把牛奶放在桌上:“初初,别太累了,喝杯牛奶早点睡吧。”
那个我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,慢慢转过头。
那一瞬间,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是一张惨白如纸、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双眼布满血丝。
但诡异的是,她根本没有看赵明。
她越过了赵明的肩膀,直勾勾地盯向了躲在沙发后面的我。
然后,她那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,对着我笑了一下。
一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口型清晰地传入我的脑海:
“你、终、于、来、了。”
紧接着,她端起那杯毒牛奶,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。